Ein Paar (23) 执子之手

作者:DolorisX

Ein Paar (23) 执子之手

Long Way to Go with You

纱夜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阳光。

午后那种被窗玻璃过滤过的暖金色,从医疗翼高处的窄窗斜斜地落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光斑里飘浮着极其细小的灰尘,缓慢地、懒洋洋地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白鲜和曼德拉草根混合的气味,还有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床单那种干净的、微微发暖的气息。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应该是医疗翼深处某张床边有人在低声说话,语调平缓而持续,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像是念故事。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手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被单和掌心里一层刚长出来的新皮肤。之前在战斗中磨破的掌心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肤微微发痒。右手能动。她试着动左手——也能动,只是肩膀关节处有一点点残留的僵硬感,像是睡了太久之后肌肉还没来得及完全醒过来。胸口那道钻心咒的灼痕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被药膏浸润过的清凉感,隔着绷带能闻到极其熟悉的白鲜气味。

然后她感觉到了重量,压在被子上面,靠近她右手的位置。一个暖和的、沉甸甸的重量,伴随着均匀的、极轻极浅的呼吸声。纱夜把视线从天花板的光斑上移开,往右侧低了低头。

日菜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上半身伏在床沿上,双臂交叉垫在额头下面,脸侧向纱夜的方向。金合欢木魔杖就搁在她手边几寸的位置,杖身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灰白色石粉。

日菜青绿色的头发散在肩头和床单上,发尾有几缕被什么东西烧焦过,末端微微卷曲发黄。她的左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着,指尖搭在纱夜右手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手腕内侧的脉搏还在跳动。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指也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窗外有一只猫头鹰飞过,影子在日菜侧脸上极快地掠了一下。阳光在日菜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边,随着呼吸极轻极轻地颤动。她睡得很沉。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大概一直没有好好睡过。

纱夜把右手极其缓慢地从被子下抽出来。不过她没有抽走日菜搭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而是把自己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让日菜的指尖落在她掌心里。然后她把手指轻轻合拢,握住日菜的手。日菜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本能的反应。

窗外,禁林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黑湖的湖水在更远处安静地铺展,水面上有银色的鱼群偶尔跃起又落下,溅起极其细小的水花。金色光网已经消失了。那些金色的光线一道接一道地从城堡上空撤回时,把最后残留的雾气也一并吸走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十一月的天空是淡灰色的,而今天的淡灰里透着一种被洗过的干净,云层的缝隙里有阳光漏下来,在禁林边缘投下长长的、缓慢移动的光带。城堡的石墙在阳光下重新泛出了正常的暖灰色,没有了暗绿色雾光的侵蚀,没有了冰晶的反光,只是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山崖上,和任何一个平常的下午一样。

纱夜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日菜的睡脸,拇指还在那道疤痕上极轻极慢地摩挲。

她听到医疗翼另一头传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微拖动的摩擦声。她微微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壁床位拉着半扇白色布帘。帘子没有完全拉严实,从纱夜的角度能看到帘子后方那张床的床尾,以及床尾旁边一把硬木椅子上坐着的人。银发的女孩坐在那把椅子里,身体向前倾,同样是双臂交叉趴在床沿上,头埋在手臂里。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和椅背上倾泻下来,发尾几乎垂到了地面,在木地板上散成一小片浅色的光晕。她的校袍还是那天战斗时穿的那件,袖口的焦痕还在,领口松开了,脖子上那根银色细链空荡荡地垂着,链子末端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枕枕头,没有盖毯子,只是趴在约瑟琳床边的那把硬木椅子上,肩膀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

床上,约瑟琳安静地躺着。紫色长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发丝被仔细地梳理过。她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呼吸是均匀的,被子下面胸口的起伏平稳而规律。校袍被换下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布病号服,领口处露出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她还没有醒,手指在西尔维娅趴着的位置旁边微微蜷着,和西尔维娅放在床单上的手指之间只隔了极短的距离。

纱夜把视线从帘子后面收回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日菜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医疗翼入口方向传来。纱夜听到帘子被轻轻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极其轻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医疗翼的负责老师。另一个声音她也听出来了,比负责老师更轻更柔,语句之间带着一点点习惯性的停顿。是白金燐子。

“……今天早上的药已经换过了,烧伤的部位愈合得很好。再观察几天等醒了应该就能出院。”负责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不吵醒病人的前提下说话,“她那个银头发的……呃……朋友——还趴在那里?”

“是……是的。”燐子的声音,“她这几天都在。”

负责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纱夜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是那种带着无奈和某种无可奈何的感慨的叹气。“告诉她不用看这么紧。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约瑟琳能活下来多亏了你带来的魔药。呃……你从哪里搞来这么珍贵的药的?说实话,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玩意儿。”

"没……没什么……只是刚好……家里有……"

负责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纱夜几乎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用一种既想追问又觉得追问了也没用的神色看着面前这个说话轻声细语、但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赫奇帕奇女生。最后她放弃了追问。“好吧。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纱夜听到帘子又被轻轻拉开的声音——这次更轻,是燐子走进帘子后面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放下什么东西。纱夜侧过头,从帘子的缝隙里看到燐子弯下腰,把一个小瓶子放在西尔维娅手边的床头柜上。瓶子是深蓝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标签上是燐子极其工整的小字:醒神剂。每天一滴,兑水服用。

燐子放好瓶子之后直起身来,看了看趴在床沿上的西尔维娅。她的目光在西尔维娅散落的银发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床上安静躺着的约瑟琳脸上,最后落在西尔维娅那根空荡荡的银色细链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赫奇帕奇围巾解下来,极其轻地披在西尔维娅肩上。围巾是黄色和黑色相间的粗毛线编织的,针脚并不均匀——有的地方织得太紧,有的地方又太松,但看得出织它的人花了很长时间。燐子披好围巾之后退后两步,然后转身轻轻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礼堂里飘着烤南瓜和肉桂的香气。

战斗结束后第六天,霍格沃茨的厨房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不再是之前那种应急供应的简餐——是真正的、丰盛的、从家养小精灵们手中倾注了全部热情做出来的大餐。长桌上铺着干净的,盘子里堆满了烤牛肉、约克郡布丁、马铃薯泥和煮得恰到好处的胡萝卜块。南瓜汁重新开始冒热气,泡泡在杯沿上跳舞。所幸这次香澄没有再用魔杖去戳它们。

长桌上坐得满满当当。不是平时那种按学院严格分开的坐法——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学生混在一起,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的学生并肩坐着。没有人刻意安排座位,只是在经历过那一战之后,学院长桌之间的界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纱夜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间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盘子里堆着西尔维娅强行夹给她的三块烤牛肉和一大勺马铃薯泥。西尔维娅坐在她旁边,银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她的嘴角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弧度。她正在用叉子戳一颗马铃薯,把马铃薯戳得滚来滚去。

“你不吃吗。”纱夜说。

“在吃。”西尔维娅戳了一下马铃薯。

“你戳了它好几分钟了。”

“这是在帮它释放压力。”

纱夜没有继续追问。她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胡萝卜块叉起来放到西尔维娅盘子里。西尔维娅低头看了一眼胡萝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她把马铃薯终于叉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兰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姿态把一块烤牛肉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不过不是切给她自己的——她切好之后把盘子推到了摩卡面前。摩卡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凉凉的木头桌面,眼睛半眯着,面前堆着一小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古代符文研究。她昨天一口气借了十几本,说要把战斗中没认出来的那几个符文查出来——此刻正把那摞书当枕头垫在手臂下面。兰推过来的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摩卡的眼睛睁开了一半。

“兰兰给我切的~”她把盘子拉过来,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好吃比平时好吃

“就是平时那种牛肉。”兰说。她的耳尖红了。

“不是是兰兰切的所以不一样~”摩卡歪过头对她弯了弯眼睛,“兰兰的手好了吗~”

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过几天就会消掉。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了。你那条丝巾——”

“我拿回来了洗好了”摩卡把叉子放下,把手伸进校袍口袋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了那条蓝色丝巾。丝巾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之前被血浸透而显现出的墨绿色痕迹一丝都不剩,只是被烫焦的边缘还是卷着的。她把丝巾递给兰,兰接过去,低头看着那道焦痕,又陷入了沉默。

赫奇帕奇长桌上,燐子正把一盘刚出炉的南瓜馅饼放在桌中央。她今天没有穿校袍,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上沾着一点点银色的粉末,大概是上午在魔药课上里蹭到的。亚子坐在她旁边,正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向旁边的低年级生描述那天在地窖里燐子用变形术同时操控四根铁枝的场面。“燐燐就站在那里——那个地下教室里全是黑的——只有那个戒指在发绿光——然后燐燐举起魔杖,天花板上那个锈得快散架的烛台就开始变形了!从一根变成了四根!同时!四根铁枝同时往下伸——你们知道同时控制四个不同方向的变形术是什么概念吗——”低年级生们睁大了眼睛,一个赫奇帕奇一年级生手里举着叉子忘了往嘴里送,叉子上的胡萝卜块掉回了盘子里。

燐子在旁边安静地切着南瓜馅饼,把切好的馅饼一片一片分到周围的盘子里。亚子说到激动处站起来挥舞手臂,差点打翻了旁边一个拉文克劳女生的南瓜汁。燐子伸手把南瓜汁扶住,动作很轻很快,和地窖里扶住即将断裂的铁枝时一样的精准。亚子低头看到她扶杯子的手,忽然收住了动作,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坐下,把声音放低了一点,继续对低年级生们讲——只是这次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去,用小指勾住了燐子的毛衣袖口上。燐子没有抽手。她把最后一片南瓜馅饼放在亚子盘子里,然后继续切下一盘。

美咲和心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心正用勺子把马铃薯泥堆成一座塔,塔尖上插了一根胡萝卜条当旗杆。美咲在旁边看着她堆,偶尔伸出手把被心碰歪的杯子扶正。她的记事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今天的待办事项——大部分已经被划掉了,只剩最后一条还空着:给约瑟琳送新配的白鲜药膏。她的羽毛笔搁在记事本旁边,笔尖上还沾着刚写完的墨迹。

“美咲。”心把马铃薯塔的最后一块马铃薯堆上去,塔尖晃了一下,她赶紧用两只手扶住。

“嗯。”

“那个方向。”心用手指了指窗外禁林的方向,“没有坏人了。”

美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禁林边缘的雾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猎场看守小屋的石墙上,把墙上的苔藓照得翠绿发亮。她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拿起羽毛笔,在待办事项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嗯。”她说。

赫奇帕奇长桌靠窗的位置,友希那和莉莎并肩坐着。友希那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南瓜汁,液面纹丝不动。莉莎在吃一块巧克力蛋糕,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停很久才咬下一口。她这几天在医疗翼帮忙的时间比谁都长,从清早到深夜,换药、分绷带、安抚伤员、给还醒不过来的学生家属写猫头鹰信。此刻她终于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

友希那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莉莎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南瓜汁拿过来,用自己的魔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杯子里重新冒出了热气。然后她把杯子放回莉莎手边。莉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谢谢。她们之间不太需要这两个字。她端起热好的南瓜汁喝了一口,把巧克力蛋糕掰了一半推到友希那盘子里。友希那低头看了那半块蛋糕一眼,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纱夜在斯莱特林长桌上看着这一切。她把目光从格兰芬多长桌移到赫奇帕奇长桌,从赫奇帕奇长桌移到拉文克劳长桌。每张长桌上都有人在吃同一种食物,每张长桌上都有人在笑。兰在帮摩卡擦嘴角沾的牛肉汁,燐子在给亚子切又一块南瓜馅饼,莉莎把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让给了友希那,香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盒巫师跳跳糖,打开之后糖粒跳得到处都是,一颗直接跳到了斯莱特林长桌上,落在纱夜的盘子旁边。纱夜低头看着那颗还在跳动的紫色跳跳糖,用叉子把它拨到盘子边缘。然后她抬头看向香澄的方向——香澄正双手合十对她做道歉的动作,嘴里说着“学姐对不起对不起”,有咲在旁边捂着脸。

纱夜把跳跳糖放进嘴里。葡萄味的。

傍晚时分,日菜从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跑过来,在礼堂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的算术占卜课刚下课,校袍袖口上蹭了一道白色的粉笔灰,头发在跑过来的过程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目光越过几张长桌找到了纱夜,然后快步走过来,在纱夜旁边坐下。

纱夜把自己那杯还没喝过的南瓜汁推到日菜面前。日菜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杯沿上沾了一圈淡黄色的泡泡,她舔了舔嘴角,把杯子放下来。然后她靠在纱夜肩上,安静了片刻。

“今天课多吗。”纱夜问。

“还好。教授让我把能量流向图的分析写成论文,说可以发在校刊上。”日菜把脸埋在纱夜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写了你的名字。”

“什么。”

“在论文里。感谢冰川纱夜提供钟塔顶部器物的现场观察数据。”日菜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你没有提供什么数据,但我就是想写你的名字。毕竟姐姐也一起战斗了,不是吗。”

纱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日菜靠在她肩上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日菜的额头刚好贴在她的颈侧。日菜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发丝里还残留着算术占卜课教室特有的粉笔灰和羊皮纸的气味,以及藏在那些气味下面的、日菜自己的气息。

礼堂里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家养小精灵们开始往长桌上补充新的食物,刚出炉的面包和烤香肠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把整个礼堂泡在一种暖洋洋的、让人犯困的气氛里。纱夜没有继续吃晚饭。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承着日菜额头重量,感受着日菜靠在她身上时平稳的呼吸。窗外,禁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黑湖的水面变成了一面深灰色的镜子。

图书馆的闭馆钟敲过之后,纱夜一个人沿着地窖走廊往回走。公共休息室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几个低年级生围在壁炉旁边下巫师棋,三年级的女生在角落里写作业。纱夜穿过休息室,推开宿舍的门。

西尔维娅不在。床铺整整齐齐。纱夜知道她还在医疗翼。这些天西尔维娅每晚都在约瑟琳床边待到深夜,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推门,以为纱夜已经睡着了。纱夜每次都醒着,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西尔维娅脱下校袍、在床上翻身的细微声响,然后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中继续等自己的睡意。

纱夜脱了校袍挂好,把雪松木魔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窗外黑湖的水光在石墙上摇曳着绿幽幽的光影,那光影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湖水本身在呼吸。她坐在那里,等着西尔维娅回来——也许今晚西尔维娅会回来早一点,也许不会。她不确定。但她等着。就像之前在战斗中,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日菜在她身后;就像现在,她不需要问也知道西尔维娅一定在约瑟琳床边的那把硬木椅子上,银发散在椅背和地板上,手指隔着极短的距离放在约瑟琳手边。

门开了。

不是西尔维娅。是日菜。

日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围巾边。她显然是刚从拉文克劳塔楼过来的,校袍外面裹了一件明显不是她的厚毛衣,毛衣袖子长了一截,几乎把她的手完全盖住了,大概是摩卡的。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姐姐。”她把门带上,靠在门上,举起手里的小布袋晃了晃,“燐子让我把这个带给西尔维娅,她说这是今天最后一剂醒神剂。西尔维娅学姐不在吗?”

“在医疗翼。”纱夜说。

“哦。”日菜把小布袋放在西尔维娅的床头柜上,然后转回来看着纱夜。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尾也往上弯了一点,和她那天在钟塔顶部对纱夜举起手掌时一模一样的笑。

纱夜看着她。窗外黑湖的水光在日菜侧脸上缓缓流过,把她的睫毛映成了极淡的银色。纱夜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楚。“过来。”

日菜听话地走过去,在纱夜身边坐下。床沿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尺缩短到了几寸。日菜身上那件过大的毛衣袖子蹭到了纱夜的手臂,纱夜伸手把那截袖子往上卷了卷。卷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握住了日菜的手。十指交叉,手心贴着手心。

日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西尔维娅学姐不在,”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调不一样了,是某种带着试探意味的轻柔询问,“那姐姐可以把之前一直欠着的补给我吗。”

纱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下,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日菜的眼睛。日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一堆跳跃的话题把她问的东西盖过去。日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绿色的,和她相同的眼睛,眼底是黑湖水光的倒影,很亮很柔,没有催促。

纱夜伸出手。手指落在日菜的下颌线上,指尖先是碰到皮肤,然后指腹轻轻贴上去。日菜的体温从指尖传上来,比她的手指暖得多。她把日菜的脸微微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然后她俯身过去。

唇落在日菜嘴唇上时很轻。只是极其短暂的一次触碰——嘴唇和嘴唇之间隔了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直接接触,以至于第一个吻几乎不能算吻,只是一次试探,一次确认。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她在医疗翼床上迷迷糊糊做的梦,不是她在钻心咒带来的剧痛中看到的残影。

日菜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把手从纱夜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纱夜的手指,十指交叉重新握紧。她微微仰起头,把嘴唇往纱夜的方向送了半寸。

第二个吻落在唇上时不再轻了,它热烈而深沉。纱夜的另一只手移到日菜后颈,指尖穿过那些被晚风吹乱、有些冰凉的碎发,掌心贴上了日菜的后颈。她把日菜往自己的方向压近,嘴唇在日菜的唇上缓慢地辗转。日菜的嘴唇很软,她的手掌不禁在日菜后颈上又多用了些力。

日菜的回应比她想象中更主动。她的手指从纱夜指缝间滑出来,沿着手背往上移,经过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在小臂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极轻极轻的指甲划痕。然后她把双手搭在纱夜肩头,借力把自己往上撑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缩小到几乎没有。她的嘴唇从纱夜嘴唇上移开极短的距离,又贴回来,这次是她主动,舌尖极轻极慢地舔过纱夜的下唇,然后退回去,睁开眼睛看着纱夜。那眼神不像她平时在人前的灿烂,是专注,是滚烫,是她只留给纱夜的东西。

“姐姐嘴上有南瓜汁的味道。”日菜说。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那种跳跃的、清脆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是你刚喝了南瓜汁。”纱夜说。声音也有点沙哑。

日菜笑了,然后她靠上来,把这个话题融化在了唇间。纱夜揽住日菜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日菜的腰很细,隔着那件毛衣和校袍底下的衬衫,掌心里也能感觉到腰线流畅地往下收的弧度。她的日菜不是小时候那个抱起来轻飘飘的小孩了,但她的重量靠在纱夜身上时,纱夜仍然觉得和抱一个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她和日菜贴在一起的身体之间已经没有距离,隔着好几层衣服仍然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正在不断攀升,像两团终于在深夜碰到一起的火。

纱夜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日菜颈侧。鼻尖先碰到皮肤,然后唇轻轻贴上去,感受日菜颈动脉在皮肤下平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和医疗翼里她搭在纱夜手腕上感受的脉搏是同一种节奏。她把脸埋在日菜颈窝里,闭上眼睛。日菜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很慢很慢地从头皮滑到发尾,又从发尾滑回去。

“纱夜。”

“嗯。”

“姐姐。”

“……嗯。”

“我很想你。”

纱夜在日菜颈窝里睁开了眼睛。她已经在这里了。日菜就在她怀里,颈动脉在她唇下跳动,手指在她头发里,膝盖和她的膝盖抵在一起。

但她知道日菜在说什么。在窄走廊里一个人对三个人时,日菜不在。在决斗教室里对西尔维娅举起魔杖时,日菜不在。在塔顶齿轮后面蹲着等晶体的裂纹出现时,日菜在——但她没有时间回头看她。在走廊里被两道钻心咒依次击中时,日菜在她身后战斗,她倒下了,日菜接替了她的位置。她们一直在一起,但她们太久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起——没有咒语,没有敌人,没有倒计时,只有彼此。

“我也想你。”纱夜说。声音闷在日菜颈窝里,有点模糊。她很少说这样的话。她做的比说的多得多。但今晚日菜说了,所以她也说了。因为这是日菜。因为对她,纱夜从来不需要设防。

日菜的手再一次从纱夜头发里滑出来,捧住了纱夜的脸。她把纱夜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热度是日菜的哪个热度是纱夜的。

“再亲一下。”日菜说。

纱夜亲了她一下。很慢,很柔,是终于从漫长的黑夜中彻底放松下来的那种缓慢,是所有倒计时都结束之后可以花整个晚上做一件事的那种从容。她的手指在日菜后背上一寸一寸地抚过,隔着那件过大的旧毛衣,摸到肩胛骨的轮廓,摸到脊柱微微凹陷的线条,摸到毛衣边缘和校袍领口交界处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日菜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纱夜怀里又靠深了一点。

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纱夜和日菜同时静止了。西尔维娅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燐子留下的那个深蓝色玻璃瓶。她显然是刚从医疗翼回来——银发披散在肩上,校袍前襟有几道压出来的褶痕,那是趴在硬木椅子上睡觉留下的印记。她站在门口,看着床沿上额头抵着额头、距离近到已经没有任何距离可言的两个人,然后眨了眨眼。

日菜和纱夜僵在原地,保持着嘴唇将碰未碰的姿势。

西尔维娅眨了第二下眼。然后她把玻璃瓶放在自己床头柜上,拿起搭在床尾的睡袍,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姿态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去约瑟琳那边再待一会儿。”她说。语调是她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纱夜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笑。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纱夜闭上眼睛。日菜把脸埋进纱夜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姐姐脸红了。”

“没有。”

“红了。超级红。从耳朵尖到脖子。”

纱夜把日菜的嘴捂住。日菜在她掌心里继续笑,笑声被捂得闷闷的,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纱夜捂了一会儿,把手放下。然后她低下头,在日菜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她也有今天。”纱夜笑着说。

窗外的黑湖水继续在石墙上摇曳着绿幽幽的光影。月光和湖水光的交织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大片流动的淡银色和墨绿色交替的波纹,把整间宿舍泡在一种水下的、时间缓慢到几乎停滞的氛围里。远处医疗翼方向的灯火还亮着,偶尔有一盏灯灭掉,又有一盏新的被点燃。城堡的走廊里还有级长在巡逻,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响。礼堂里还有人在收拾长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杯子。

纱夜低下头,轻嗅着日菜的青绿色发丝。日菜已经有些迷糊了,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纱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日菜的肩膀,自己的后背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水光。她想明天早上西尔维娅回来的时候大概会带着约瑟琳清醒过来的消息——燐子的醒神剂加上她这几天寸步不离的守候,约瑟琳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不会太远了。她想日菜明天还要继续写那篇校刊论文,里面有一行她会固执地坚持加上“感谢冰川纱夜提供现场数据”。她想图书馆里摩卡借的那十几本古代符文研究大概够她看整整一个学期,而兰手臂上的粉色疤痕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掉。她想了很多人——香澄的跳跳糖,有咲捂着通红的脸说“不是我搞的”,燐子在毛衣袖口上被亚子勾走的线头,美咲记事本上最后一条被划掉的待办事项,心堆了一半还没倒的马铃薯塔。友希那把南瓜汁热好推到莉莎手边时莉莎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

这些画面她不需要刻意去收集。它们只是在她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黑湖水底那些终年不灭的磷光。她知道前路还很长——比她们今天走过的,昨天战斗过的所有走廊加起来还要长。但那片雾已经散了,但城堡石墙里的那些古老防护魔法还会继续运转。她们不是一个人在走。身后是伙伴,身前是无数个等着被填满的明天。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日菜就在她的怀里,她温暖的鼻息正轻抚着她的手臂,真实而可触。

也许未来还会有新的困难,新的考验。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们的人生还很长。

至少,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过。

作者:DolorisX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